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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飞新闻摄影思想体系的形成和发展
时间:2016-07-23 22:27:35

丁允衍

 

          沙飞短暂的一生,为我们留下了丰富的摄影实践,也为我们留下了恢宏的摄影思想。由新闻摄影理论建设、新闻摄影载体建设和新闻摄影组织建设三部分组成的沙飞新闻摄影思想体系,正是这恢宏思想的重要部分,是他一生丰富的革命摄影实践的结晶。

    近年来,沙飞这个名字已在我国摄影、新闻、艺术、出版以及革命史学等领域被越来越多的人所认识,也同时引起了世界上有关方面的关注。因为这个名字联系着中国现代史上的重要人物和重要事件,更确切地说是这个名字使中国现代史上的这些重要人物和事件得到了真实的形象记录,以摄影的特殊形式载人了史册。摄影的发明,使人类的“瞬间”活动能够得到“永恒”,这是数千年人类文化发展史上奇迹般的创造。然而识别和捕捉伟大的“瞬间”而使之成为“永恒”,仍然需要坚韧的努力和不断的创造。沙飞正是以坚韧不拔的勇气和敢于创造的精神,在开创中国革命摄影事业的艰难道路上,使中国人民革命的无数个伟大的瞬间得到了永恒,成为了中国当代新闻摄影事业的重要奠基人之一。

    沙飞的新闻摄影思想体系,建立在他深厚的摄影实践功力和丰富的摄影实践内容的基础之上。这个体系包括了新闻摄影理论建设.新闻摄影载体建设和新闻摄影组织建设三方面的内容。一个完整体系的确立不仅需要相当的实践基础,而且需要有特定的环境和条件。沙飞短暂的一生,正是在中国革命的急风暴雨中才得到了实践开创性理论的可能。沙飞新闻摄影理论的形成过程,几乎占去了他从事摄影事业一半乃至更长的时间,而新闻摄影载体建设和组织建设思想,只有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革命队伍中才得到了真正的确立和完成。因此,沙飞的新闻摄影思想体系是实践的,革命的。实践性和革命性成了沙飞新闻摄影思想体系的两大特征。

    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对沙飞的研究才刚刚开始。为了能较清晰地阐述沙飞新闻摄影思想体系的形成过程,本文试以沙飞新闻摄影理论的形成和发展为主线,基本按照沙飞生平从事摄影活动的时序,做一粗浅的论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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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于19923月入选中国新闻摄影学会编《纪念我们的先驱学习历史的经验》

 

一.一个开创性思想体系的摇篮

 

    1912年,这是辛亥革命的第二年。55日,沙飞生于广州市,祖籍广东省开平县。此后的年代,是中国人民在资产阶级革命的成功和失败的经验教训中,重新认识自己,开媚了半殖民地半封建的中国必然而又艰难的选择。广东特殊的地理位置,使这片土地最早党到了西方先进科学技术革命思潮的冲击,又最先遭受帝国主义列强的侵略,饱尝了民族的灾难和耻辱,因此这片南疆国门曾是中国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策源地和坚强堡垒。

这个特殊的历史时期正是沙飞成长的特殊摇篮。在沙飞履历中有这样一段自述:“在学生时代,因是处在广州,故‘五四’、‘五卅’、‘大革命’,虽因当时自己年幼识浅,但多少还是受到了一些影响。这时期,特别是爱国主义和民族意识的教育和奋斗创造精神,使我易于接受。”在这段回忆性的记述中,可以看到沙飞在他成长的最初二十年里所受到的环境熏陶的特殊作用。马克思说过:“我们每个人都是更多地受到环境的支配,而不是受自己意志的支配”的。当时革命风云变幻的大环境,应该说是沙飞成长过程中的一个不可忽视的生活基础和思想基础,它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沙飞三十年代的最终选择:走以摄影为武器的革命道路。

 

二.革命摄影艺术观的形成

 

        三十年代,沙飞从立志学习摄影到开创革命的摄影事业,艰难而又成功地越过了他一生中的摄影创作高峰,其新闻摄影的思想体系在这个时期得以形成并趋于成熟。这个时期具体可从1931年业余学习摄影算起到为吴印咸的《摄影常识》一书所作的序文发表为止,大约八年的时间。为明确起见,我们称这个时期为沙飞新闻摄影思想体系的形成期。

    这个时期,中国摄影的发展处在一个特定的环境中,有三个显著特点:①随着革命运动的发展,文学艺术界思想活跃,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无产阶级文艺运动登上舞台,发生了巨大的影响;②无产阶级艺术观在摄影领域号角初鸣,旗帜鲜明,发人深省;③我国新闻摄影的发展已有了相当的思想基础和物质基础。由于摄影纪实功能的规定性,使摄影本身难以回避这个激烈动荡的时代,当时一大批摄影工作者和爱好者卷入了这个时代大潮,在理论和实践的一片混沌之中体验着摄影纪实的力量。沙飞在这个大潮中,开始从事摄影活动。这里,我们把沙飞新思想体系的形成期分为两个阶段来进行分析,我们称第一阶段为“自发阶段”,第二阶段为“自觉阶段”。见表1

 

沙飞新闻摄影思想体系形成期年表    (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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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发阶段由沙飞学习摄影(1931)到在上海八仙桥第二届青年木刻展览会上拍摄鲁迅生前最后一张照片(1936)为止。以加入上海著名摄影团体,就读于上海美专,与鲁迅及其周围一大批进步青年木刻作者的结识为主线,前后大约近五年的时间。

    在这个阶段,沙飞在大量的实践中形成的早期摄影艺术观,是沙飞新闻摄影思想体系中理论构建的起点。这一阶段沙飞为坚定自己的选择,毅然承受了生活的胁迫,亲友的责难,妻子分手的巨大痛苦,坎坷的生活经历也曾经使他“动摇过,痛苦过,甚至企图自杀过”,但是理想和信念,韧性和奋斗给他带来了由“自发”到“自觉”的机遇,机遇为这位强者打开了一条必然的道路。

    在沙飞从事摄影活动开始的五年里,他没有留下摄影方面的文著,为探求沙飞新闻摄影理论构建的源头,我们试从他的摄影作品人手。现存沙飞在1936年以前的单幅摄影作品,除了为鲁迅拍摄的照片和南澳岛专题外,大约有21幅,这是1944年冬在晋察冀边区第二届群英大会期间由沙飞亲自送给顾棣作纪念的:由于仅存的作品不多,这里将作品标题一一列出,并就拍摄题材作大致的分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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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中社会生活15幅,风光建筑6幅。

    在这仅存的部分作品中,反映当时社会现实和劳动人民生活的题材占了绝大多数篇 幅。他的风光作品同样有感而发,带有深刻的寓意和强烈的时代气息,抒发了面对劳动成果的感慨,发出了对生活的赞叹,反映了涉世艰难的心境和坚韧不拔的决心。沙飞这些作品在当时“黑白影展”中一经出现就已经表现了鲜明的艺术观点。分析这一历史时期的特点和沙飞的作品,我们可以找到沙飞新闻摄影理论构建的源头和基本成因:

    1.左翼文化运动的影响

     三十年代是大革命失败后及国共分裂的一个大变动时期,是中国青年知识分子迅猛奋进和探索的时代,由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以鲁迅为旗手的左翼文化运动,为冲破反动派的文化围剿,集合革命力量,传播马克思主义,作出了重要贡献。毛泽东曾在《新民主主义论》中指出:“这个文化新军的锋芒所向,从思想到形式(文字等),无不成了极大的革命。其声势之浩大,威力之猛烈,简直是所向无敌的。其动员之广大,超过中国任何历史时代。而鲁迅,就是这个文化新军的最伟大和最英勇的旗手。”

    左翼文化运动兴起和发展的三十年代初,正是沙飞探求革命的文学艺术道路的重要时期。沙飞在自述中写道:“职业是解决了,而这只是我生活之手段,我是爱学习,爱追求光明与真理的,但这时期,我所学习的都是新文学,而当时,鲁迅、茅盾、郭沫若等人的作品,对于我的革命思想的启发,是起了极大作用的,当时我想做一个革命的文学青年。”从这段自述结合沙飞这个时期的部分摄影作品,可以看出沙飞在当时已经接受了左翼文化运动中革命的文艺思想了。当时“中国普洛大众文艺的问题,已经不是什么空谈的问题,而是现实的问题”,“要用劳动群众自己的语言,针对着劳动群众实际生活里所需要答复的一切问题,去创造革命的大众文艺……”。中国共产党人的革命文艺观已经在当时的进步文艺工作者和一大批进步青年中发生了巨大影响。“大众在社会斗争中需要什么样的文艺作品”的深入思考同样在爱好文学和摄影的沙飞身上产生了极大作用。

2.在摄影团体中受进步艺术思潮的直接影响

 沙飞于19356月加入上海黑白影社,作为一名黑白影社的成员,应该说黑白影社及其成员之间在摄影技术和艺术观点上的影响在这时期是比较直接的。

    黑白影社成立于192910月,是一个宗旨比较明确的摄影团体。该社积极倡导振兴中国摄影艺术。在黑白影社八年的活动中,举办了四次规模较大的“黑白影展”,并出版了3本“黑白影集”,同样经历了“为艺术而艺术”到“真正的艺术是实践”的认识过程。特别在“1·28"事变之后,“最少是一个血的教训叫我们明白了现阶段影艺和整个民族命运的联系”,在1935年以后的两届“黑白影展”中,反映劳动人民生活、社会现实面貌和反映民族危机感的作品已占有一定数量。该社历次展览不断向人民靠拢,向社会靠拢,直面现实和人生的摄影作品引起了社会的关注。沙飞在1935年以后的两届“黑白影展”中展出的作品渗透着对国家和民族命运的思索和对真理的追求。当时有不少进步摄影家、艺术家,像吴印咸、敖恩洪、叶浅予等人都是这个团体的成员,尽管黑白社成员分布全国各地,但黑白社历年的集中活动,可以使沙飞与黑白社中那一批正直而富有爱国热情的影友们发生诸多联系,就摄影来说这种联系势必产生更为直接的影响。

    目前对沙飞在三十年代摄影艺术观的成因,一般都认为是在左翼文艺思想的影响下,接受了三十年代初华灵、铁华等人的摄影艺术观点而走上了革命的摄影现实主义道路。但是我们从上述两方面的影响分析,根据沙飞参加黑白社活动的时间和当时作品的成熟程度,对沙飞摄影艺术观成因的上述看法需要斟酌。因为从沙飞的作品来看,在他加入黑白社之前,他的摄影技巧已经成熟,在参加黑白影展时已经达到相当水平,他的作品反映了明显的革命艺术观点和强烈的现实主义倾向。他的作品在黑白影展中已明确站在“纪实”一方,并显示了相当实力。可见,沙飞在学习摄影的时候,已经从左翼文化运动中,通过文学的渠道接受了文艺要具有的“社会革命的促进作用”,要“自觉服从社会革命需要”的早期中国共产党人的文艺理论基本思想,并在学习摄影的过程中对摄影的纪实性本质的认识有了一定的深度。因此笔者认为,沙飞革命摄影艺术观的形成在三十年代初,与华灵、铁华等人的摄影艺术观的形成同在一个时期。事实上,沙飞在这个时期已经直接参与了两种摄影艺术观和两条摄影道路的交锋。华灵、月文及铁华等人把进步的摄影艺术观用理论文章向陈腐的摄影观提出了挑战,而沙飞则是用革命的摄影艺术实践成果在挑战,他以摄影作品显见的革命倾向性,着眼摄影的纪实本质,对无视摄影艺术的重大使命、脱离现实、忘却时代的观点予以了抨击。当时《良友》画报所载华灵的《镜头的世界》和《晨光》摄影杂志所载铁华的《摄影的题材》的文章中先后提出了“情愿委身在粗糙的手里,去寻求那新开辟的另一个世界的镜头”,竭力提倡“社会生活摄影”,“要用直观来把时代的一切事实包括在他的作品里”,“我们的使命并非个人,而是为了群众的集体的,把一切人们联结起来,一齐地走向光明上进大同之路”的进步思想,这与沙飞在当时作品中反映的内容和表达的思想是完全一致的。所不同的是,沙飞已经把“立志做一个革命文学青年”的进步思想,直接投入了摄影艺术的实践之中了。

    沙飞在三十年代初,用自己的作品直接参与了这场两种摄影艺术观最初的交锋,革命的摄影艺术观是他投身革命摄影事业和构建革命的新闻摄影理论的基础。

 

三.革命新闻摄影理论的雏型

 

    1936年秋,沙飞考入上海美术专门学校,这是他在革命摄影艺术观形成的基础上进而转向构建新闻摄影理论的关键时期,也是沙飞在“自发阶段”转向新闻摄影的起点和活动高峰。

    1936年沙飞在进步刊物上“看到了沈、张、邹、陶四君子与中共领袖商谈联合阵线的信”,在“抗战形势革命形势将临”的情况下,他下决心到上海。他的本意并不打算去美专上学,而是想找个摄影记者的工作。但到了上海后“因一时未能找到摄影记者工作,而另一方面又感到需要有关美术绘画渗透于摄影木刻中乃能生动有力,故进上海美术专门学校西画系求学”,在美专求学时“因为从事摄影和木刻,遂与鲁迅、鹿地亘等中日作家相识,问他们学习,请他们帮助。”显然,这对一位曾想成为一名革命的文学青年和革命的木刻工作者的沙飞来说,无疑具有极大的吸引力,是一个意外的收获。以后的历史证明,沙飞与鲁迅及一大批进步青年木刻作者的相识是他一生中从事摄影事业的一次重大转折。

新兴木刻运动在中国版画史上乃至中国当代美术史上都占有重要地位。鲁迅于1931 8月去上海举办木刻讲习会,邀请日本友人内山完造的胞弟内山嘉吉先生讲授木刻技法,普及版画知识,开始了三十年代我国的新兴木刻运动。在鲁迅先生的直接倡导和扶植下“……骤然兴起的木刻,虽不能说和古文化无关,但决不是墓中枯骨,换了新装,它乃是作者和社会大众的内心的一致要求,所以仅有若干青年们的一副铁笔和几块木板,便能发展得如此蓬蓬勃勃。”当时出自青年木刻作者之手的大量作品反映了他们对周围生活的真实感受,对底层人民群众贫苦生活的同情和对社会种种不合理现象的抨击。像黄新波的《推》、沃渣的《水灾》、潘业的《春耕》、力群的《斗争》、李桦的《负伤者》、郭特的《十二月二十四日》等木刻作品,显示了强烈的战斗性和纪实性,“它所表现的艺术学徒的热忱,因此也常常是现代社会的魂魄。”真挚的感情寄于刻刀的魅力,同时焕发了艺术生命的光彩。作为一个年轻人,“将要做一个革命的木刻工作者呢?电影编导呢?还是文学青年呢?”这样的选择在所难免,但是沙飞最终认为“摄影比木刻来得真实。”这个结论正是出自他求学前的摄影实践和摄影本质的深刻认识,他最终“决心做一个前进的摄影记者。”

1936108日沙飞为鲁迅先生拍下了生前的最后一幅照片,生动记录了鲁迅亲临上海八仙桥青年会,在举办第二届全国木刻流动展览时,与青年木刻作者及外国友人魏璐诗亲切交谈的场面。11天后,即19361019日,鲁迅先生逝世。当时由内山书店联系,最早赶到鲁迅先生住所为鲁迅先生画遗容的是当时青年版画家力群和曹白,为鲁迅先生拍摄遗容的就是沙飞。接着沙飞拍摄了上海各界隆重追悼鲁迅先生的悲壮场面,为人们留下了对鲁迅先生深深的哀思,衷心的景仰和永恒的纪念。从此,沙飞的名字与伟大的鲁迅先生联在了一起,与新闻摄影事业联在了一起,沙飞作为一名新闻摄影家载人了中国当代摄影史册。

在上述事件的前后,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沙飞从“文学一木刻一摄影”三者之间作出的坚定的选择,而这三个理想之间的内在关系和对沙飞的影响,正是沙飞新闻摄影思想体中新闻摄影理论的三段式雏型。见表2

沙飞经过对三个生活目标和理想的选择、学习和思考,把革命文学、进步木刻和新闻摄影的思想性、战斗性、群众性、形象性、纪实性、真实性和时效性等诸特点融于一体,形成沙飞革命的新闻摄影理论基本框架。这里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沙飞把摄影表现艺术同时融入了新闻摄影,在改造摄影题材的同时改造了新闻摄影表现,这是与沙飞在摄影艺术团体活动的经历分不开的。今天的摄影界和美术界都为鲁迅与青年木刻作者交谈的照片中表现的瞬间气氛所折服。在以后沙飞的大量新闻照片中尤其显示取景、构图用光等方面以“现场深人选择”上的深厚功力和揭示新闻摄影美学上的独创性。

三十年代,在鲁迅周围受到过直接教诲和直接引导的青年人中,成为革命文学青年和革命木刻家的大有人在,但最终潜心摄影事业,成为前进的摄影记者的大概只有沙飞。所以,如果说是沙飞留下了鲁迅永恒的形象,不如说是鲁迅指引沙飞找到了寻求永恒形象的真正道路。1937年元旦,沙飞在他所拍摄的一幅鲁迅的照片下面写下了这样的誓言:“我们要继续鲁迅先生对恶势力誓不妥协的伟大精神奋斗到底”。当时正是沙飞在广州举办个人影展之后,在生活上非常艰难的一段时间,这段誓言是沙飞革命思想不断成熟的标志,也是鲁迅对沙飞影响极有力的说明。

 

沙飞新闻摄影理论框架的构建过程(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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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人们十分注意鲁迅对沙飞在思想上的影响,因此需要特别指出,沙飞革命新闻摄影思想体系的基础——新闻摄影理论雏型的最初形成,应该说是鲁迅对沙飞思想影响的最大成果,也是最终成果,其中新闻摄影特性和特点的形成是鲁迅革命思想和沙飞摄影实践联系的精髓。因此,沙飞这个名字不仅联系了中国现代史上的一个伟人的形象,而且这位伟人的思想,通过沙飞的摄影道路,构建了一个影响了当代中国大半个世纪的革命新闻摄影理论的基础。

鲁迅先生与青年木刻作者交谈的一组照片是一位伟人最后的留影,也是一位新闻摄影家的诞生和从事新闻摄影事业的新起点。这里我们把它视为沙飞新闻摄影思想体系形成期中“自发阶段”的结束和“自觉阶段”的开始。

 

四.新闻摄影载体建设思想的萌芽

 

自鲁迅逝世后,从沙飞参与了一系列的新闻报道开始,到为吴印咸所著《摄影常识》一书作序为止,作为沙飞新闻摄影思想体系形成期的“自觉阶段”,时仅三年。这个阶段以沙飞举办个人影展、北上太原、在五台参加八路军为主线,他坚定地走上了革命摄影道路,以他革命的摄影艺术观和丰富的摄影实践,全面确立了新闻摄影思想体系,奠定了中国当代新闻摄影理论的基础。

从沙飞自述中可以看出,鲁迅逝世后,他的新闻摄影作品中的进步内容得到了“从苏联回到上海不久的陈依范先生”的重视、鼓励,希望他“回华南去收集一些艺术作品,准备送往苏联展览。”于是沙飞便在当年10月下旬回到华南,1129日有名的南澳岛专题摄影报道以《南澳岛——日人南进的一个目标》为题,在《生活星期刊》发表;次年6月又以《敌人垂涎下的南澳岛》为题在上海《中华图画杂志》再次发表,这也是沙飞在此后的两次个人影展中展出的主要内容:南澳岛专题摄影报道的具体拍摄时间尚无确切记载,按时间推断,不是在193610月下旬的华南之行中,就是在1936年赴上海之前。据蒋齐生提供沙飞的妻子王辉同志的回忆,193610月沙飞回华南在汕头仅逗留了一天,时间很短,所以估计这个专题应该是在1936年沙飞赴上海之前拍摄的。这个情况把沙飞从事革命的新闻摄影活动提前了一个时间段,同时也可以进而证明本文对沙飞的革命摄影艺术观成因的论述。这个摄影专题报道被蒋齐生称为“中国摄影界第一次以‘国防’为主题而作摄影报道”是准确的。沙飞以敏锐的新闻洞察力,在须提的《摄影在现阶段之任务》一文中提出“国防摄影”问题的7个月前,就通过实实在在的新闻摄影报道发出了民族危亡的信号(该专题的实际拍摄时间就更早)。南澳岛专题本身是沙飞新闻摄影的思想体系趋于清晰,特别是新闻摄影理论趋于成熟的又一次具体表现。这里需要我们注意的是,他对新闻真实性和时效性的重视和把握。

1936123日和1937625日,沙飞在广州和桂林先后举办了两次个人摄影展览。两次个展的成功,不只在于给当时社会各界以极大的震动,尤其应该看到的是沙飞新闻摄影思想的成功。人们一般比较注重沙飞个展中的作品在题材的战斗性和表现的艺术性上的结合,而往往忽视了沙飞在两次个展上所反映出来的作品的新闻性和时效性的结合。

    沙飞在两次个人影展中展出的作品有两个明显的特点,第一是新闻性,展览中的新闻摄影作品占有重要位置。沙飞在广州的个展中共展出作品114幅,其中明确为新闻题材的作品大约占半数,像“纪念鲁迅先生”26幅,“国防前线南澳岛”20幅都在其内。这在当时个人影展热潮中是十分突出的。因此,在沙飞发表的《写在展出之前》一文中,他以远比三十年代初两种摄影艺术观交锋中更为坚决、犀利、准确的思想提出了摄影“武器论”观点,从新闻角度上更加显示了这一观点的确定性和战斗性。可以说正是这些维系着国家命运、民族前途而为民众所关心的题材,以强烈的新闻性吸引了观众,震动了社会。第二是时效性,沙飞把这个摄影武器放在特定的环境和一定的时效中,给展出的作品带来了更为强烈的感染力量。广州和桂林两次个人影展的举办相距仅半年时间,广州个展是在鲁迅逝世后不到两个月举办的,其中南澳岛专题内容的展出几乎与《生活星期刊》的发表在同一时间。桂林个展的展出时间又几乎与<中华图画杂志》再次发表南澳岛专题同时。有人一定会认为,这完全可能是一种巧合,但事实本身却无法回避这两次个展在一定范围内的“轰动效应”,有着时效性的特殊作用,以至我们有必要对沙飞在把摄影艺术成为新闻手段时的特殊认识和把握作更深层的理解。因此笔者认为,沙飞的两次个人影展从实质上说,具有一个优秀新闻摄影作品展览的独到意义和作用。它一方面彻底打破了当时摄影艺术表现题材的陈腐和局限;另一方面彻底改造了当时新闻摄影在表现上和技术上的草率和随意。只是当时一般人们还没有当今“新闻摄影作品”的完整概念。但是当时的人们,对优秀的新闻力作所包含的事件表现力和艺术感染力却始终抱有极大的兴趣,并受到强烈的震撼。

     这里需要强调沙飞个人影展中的作品内容和展出时间的相互作用,以及新闻摄影时效性对他的作品乃至整个展览战斗性和感染力的影响。如果像张印泉那样,虽然在当时拍了许反映劳苦大众贫困生活的作品,却没有能在当时展出,无疑就失去了这些作品既有的革命性和战斗力。

作品只有在画报上发表,在展览中展出才能发挥作用。这段短促而丰富的经历无疑使沙飞增强了对“画报和展览方式”的重视,增强了摄影作品载体建设的意识。今天我们可以想象到当时沙飞为发表自己的作品,为举办自己的展览,特别要在时间上取得主动,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和代价。因此他提出要“通过画报的发表和展览方式去改造社会,改造旧画报,同时改造自己”,而其中的前提条件是必须建设革命的画报和崭新的展览方式。革命的新闻摄影必须有革命的新闻阵地和自己强有力的新闻载体,这是沙飞新闻摄影思想体系中载体建设思想的核心。这个时期正是这一核心萌芽的开始,显然当时的社会现实是沙飞实现这一抱负最大的阻力。“因发表鲁迅遗像即为反动的学校当局所不容而被迫退学”的严酷事实,再次使沙飞清醒地意识到,要推动革命的新闻摄影,非“改造旧社会,改造旧画报”不可,而要“改造旧画报”,就一定要“改造旧社会”。实现新闻载体革命的强烈愿望,可以说是沙飞立志北上参加革命的一个潜在的实质性动因。

 

五.  新闻摄影思想体系的全面确立和发展

 

    19378月,沙飞北上太原,同年10月,在五台参加了八路军,成为人民军队中的第一位专业摄影记者。

    沙飞在一个崭新的环境里,深入前线、深入连队、深人群众,全力投入新闻摄影采访,同时致力于“用画报和展览方式”,使新闻摄影作品成为“斗争武器”。就在沙飞入伍仅一年零三个月的时候,即19391月,沙飞就和罗光达一起在晋察冀军区驻地冀西平山县蛟潭庄举办了《华北敌后抗日根据地晋察冀摄影展览》,这是我国解放区举办的第一个摄影展览。这次展览在当时没有放大器材的条件下,是用印片展出的,但是它作为我国解放区摄影展览工作的开创,对推动和繁荣解放区的摄影事业产生了深远影响。它事实上成了解放区我党领导下的第一个新闻摄影机构——晋察冀军区新闻摄影科成立的直接原因,使此后的晋察冀军区,在一个普遍组建的摄影通讯网络中,为中国的解放区摄影史料的收集和积累立下了不朽的功绩。据载,从19391月到194910月,仅由晋察冀军区新闻摄影科、晋察冀画报社和华北画报社主持举办的摄影展览就达三百次以上,其中包括各大、中、小型摄影展览和流动巡回摄影展览。那些由各部队、地方及摄影工作者在战壕里、阵地前进行的形式多样的小影展还没有统计在内,当然,事实上也难以统计。以摄影展览方式为载体对新闻摄影作品的传播和宣传,在1939年以后逐年发展,播及之广,声势之大,其影响之深远,在解放区是空前的。这是沙飞新闻摄影思想体系中载体建设思想的一大成果。新闻摄影只有在传播中才能发挥真正的作用,体现真正的价值,新闻摄影的载体建设思想成了沙飞新闻摄影思想体系的一个特殊支柱。这个支柱的完成和确立是《晋察冀画报》的创刊和出版。1942320日《晋察冀画报》以《时事专刊》为先声出版发行,在《时事专刊》的《发刊的话》中写着:“……新闻摄影是最真实事件的记录,因此,我们就发刊了这样一种事实画报来报道边区的现实。”194277日《晋察冀画报》创刊号印刷出版,这份以刊载新闻照片为主的大型摄影画报的创刊是沙飞在我国革命摄影史上的重大贡献,它的创刊使沙飞新闻摄影思想体系中载体建设思想得到了全面实现。

    1939918日,沙飞为吴印咸所著《摄影常识》一书作序。《序》是沙飞第一次对革命的新闻摄影思想体系所作的全面而完整的阐述,是沙飞新闻摄影思想体系全面确立的重要标志。

    《序》文开宗明义指出厂在这伟大的民族自卫战争的过程中,一切都必须为抗战建国服务。摄影是一种造型艺术,但同时又是科学的产物,因为它有着优良的特质,第一,它能最忠实的反映现实,因此它能给人们以最真实的感觉,最具体而深刻的印象,而为人们所最容易接受与欢迎。第二,它能最迅速地反映现实,并能迅速地将反映出来的现实诸象广泛地传播出去。所以毫无疑问,它是一种负有报道新闻职责的重大政治任务的宣传工具,一种锐利的斗争武器。”

     这里,沙飞对新闻摄影的特性和特点作了十分明确的说明,摄影是“造型艺术”即有可视形象一面,是“科学的产物”即有它的自身规律。从而指出了新闻摄影的两大特征:一为现场纪实,即“最忠实地反映现实”;二为形象传播,即“最迅速地反映现实”。现场纪实是新闻摄影质的规定,形象传播是新闻摄影价值的体现。

    同时在这两个特质中明确揭示并阐述了新闻摄影的基本特点,在第一个特质中沙飞揭示了新闻摄影的真实性( “最真实的感觉”)、形象性(“最具体而深刻的印象”)和群众性(“为人们所最容易接受与欢迎”);在第二个特质中,沙飞在把握形象性的基础上,集中阐述了新闻摄影的时效性(“最迅速地反映”和“广泛地传播出去”)。在开头和结尾中,他强调了新闻摄影的党性要求,即新闻摄影的战斗性(“一切必须为抗战建国服务”,“负有报道新闻职责的重大政治任务”,是“宣传工具”,是“斗争武器”)。

     这段阐述集中概括了沙飞新闻摄影思想体系的全部内容:

    1) 新闻摄影理论建设的指导思想,即一切服从于以抗战建国为中心的党的方针政策和理论结构的主体——新闻摄影基本特征(最忠实的“现场纪实”和最迅速的“形象传播”)和新闻摄影的基本特点(战斗性、真实性、形象性、群众性和时效性)。

    2) 新闻摄影载体建设的指导思想,即必须将现实诸象最迅速最广泛地传播出去。

     3) 新闻摄影组织建设的指导思想,即建设一支负有报道新闻职责之重大政治任务的宣传队伍。

     沙飞从新闻摄影作为“工具”、“武器”的角度揭示了组织建设的重要意义,并从”摄影负有报道新闻的重大政治任务”出发,指出了“一个从事战时新闻摄影工作的人”所必须具备的条件:①正确的政治认识;②新闻记者收集材料的方法(记者工作方法);③艺术的修养;④科学的知识。《序》文对这四个条件作了进一步的明确阐述,沙飞指出:

    “没有正确的政治认识和新闻记者收集材料的方法,就不能把握住现实,不能顺利地去进行工作,不能完成重大的政治任务。”

    “没有艺术修养,则一张照片的画面必然会平淡无力和缺乏美而不易使人感动。没有科学的知识,即使拍得了一张很好的照片,亦会因冲洗、印晒、放大等必经之手续中某些缺陷而失去了成功的保证。”

    沙飞在《序》文中,从无产阶级党性原则和立场出发,“为了要增强抗战的力量,为了要使这种有力的宣传工具起到它应有的作用”,对新闻摄影载体建设思想做了更深刻的论述。建设革命的新闻载体的根本目的就是“使全国同胞和全世界人士知道在华北敌人的后方有这样广大而巩固的抗日根据地,并了解这个抗日根据地的一般情形,相信中国抗战是有光明的前途,和更清楚的认识日寇的残暴与阴谋,以及它可怜的命运。”由此沙飞提出了新闻摄影组织建设的目标,即“把全军区所有愿意从事新闻摄影工作的同志们联系起来,以便共同担负起时代所给予我们新闻摄影工作者的重大任务”,他认为“没有组织和计划就决不会发生多大力量的。”事实上为吴印咸《摄影常识》一书作《序》本身就是沙飞培养摄影队伍,落实组织建设的一个具体步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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